又见杜拉斯

| 发布者:午家傲 | 阅读量:2409 评论数:0 | 发表文章

立马能显现价值的东西叫利益,时光久远的价值才具备未来。同样的是马上能示出恩爱的叫暧昧,旷日持久的才叫爱情。

每一次我阅读玛格丽特·杜拉斯的作品就是这样的感觉,尽管爱情与文学早被她视为人生的全部。对于我来说,况且又是若泽.萨拉马戈的走,我的狂热不只是追求“不重复自己的第二个文学主题”,其意义超越了文字的单纯。所以文学在我是呐喊的过程,在路上不是最终的结局。我曾经非常自负的认为,这样明丽的作品要等若干年后出自我的笔下才是。

我相信那种华美。

我现在的每一份事业都在为文学吸呐才华,因为文学天赋的开发都兼具偶然性,尽管文学发展到今天是必然的存在。比如村上春树在而立之年(按日本的推算应该是29岁)的某个黄昏突然萌发写小说的欲望。又如我的偶像若泽.萨拉马戈,一生把每一份工作都当打檫边球,直到人们发现《里斯本围困史》和《盲目》的价值。再如杜拉斯,她是我文学上不可抛却的一个命题。只有感到这个时代信仰的严重缺失才去写作。

那些默默无闻的文字把玩者给我带来一种惊喜——很有文采见长的文字书写风格。无论他们以什么样的方式开始,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痴迷阅读与写作。不痴迷就会与你不爱一个人一样,你无法放肆的生猛与激情。哪怕只是接吻你也无法全身心投入,不痴迷,你只能置身事外。

曾经有人问我谁的文字近乎暧昧,我竟脱口就说了杜拉斯。文字里有宿命,百褶裙,爱情,意外惊喜,隐忍晦涩。这位法国女作家,曾经在潮湿的湄公河流域生活与学习,那时也还有一些局部的战争进行,浩浩荡荡的军队,破败的城市街道,满目疮痍。许多年后她把在那里的一段爱恨交织的经历写成《情人》,随后大行其道。

《情人》是王道乾先生的译作,他翻译过许多作家的作品,文笔精彩,灵气逼人。我十分喜欢。

小时候读《茶花女》,为小仲马24岁能奉献出极富才情的作品兴奋。长大后读了不同版本的《茶花女》就渐渐失望,失望于翻译者的矫柔造作,想在文字上一鸣惊人,抛弃了最原先的文本,变得很拖沓,过于在乎语言形式。本来已经营造出来的气氛都被弄丢。

现在几乎不看这类书,杜拉斯是个很大的例外,文章里的平铺直叙几乎可以申请世界纪录了。文法不拘一格,文风华丽;冷艳不羁;又有一些柔情,近似张爱玲。却又天赋迥异。前者非常直接,甚至凶悍。而后者隐藏了某种渴念的事实,凄怨怜人。杜拉斯的经历告诉我们,长期过量的酗酒是使自己提前衰老的最直接方式。张爱玲的经历则告诉我们写作是一场与遗忘斗争的过程。

是这样的一种女子。

把过去的流泻于文字之中,有始终忧郁的一面,也有完好的结局。比如《情人》。

她写过两本《情人》,才华横溢。我很欣赏她写来自中国华北的那一本,在流光溢彩中来回,好像一本书,一段感情便可是一生。回忆里的旧时光,破碎的无处可寻。还好,荒凉之后,文字还在。

有些感情从来就具有力量,就她本身而言。有些感情过去是脆弱的现在也是,就《情人》而言。她翻过身去,是无法守侯的心事,无法触目的遥远。有一段漫长的经历穿过她的灵魂。写作是暗无天日的自杀,她曾经这样决绝的说。

她别致的叙述:“我那时才十五岁半。那是在湄公河的轮渡上。

我要求他再来一次,再来再来。和我再来。

那天,在那个房间里,流泪哭泣竟对过去,对未来都是一种安慰。

吻在身体上,催人泪下。也许有人说那是慰藉。

他对我说:将来我一生都会记得这个下午,尽管那时我甚至会忘记他的面容,忘记他的姓名。

我对他的爱是不可理喻的。这在我也是一个不可恻度的秘密

我爱他,也许永远这样爱他。这爱不可能再增加什么新的东西了。

那时我竟忘记了有死”。

她写一个十五岁半的白人少女,一个虚荣的少女。在老挝的湄公河,在渡船上、在汽车里,在楼层中,和极度阴郁的一个男人。偶尔探出头看看窗外,写尽了苍茫。

那是一个四季不分的国度,比生命还广袤的土地上,和日光一样灼热的豆蔻年华。那时的她,站在河岸的边缘,渡船过去,偶尔回眸。那个男人,正驾驶汽车经过她的眼前。从此后,那双眼睛就定格在那里。

与来自中国北方抚顺城的男人相爱,然后与他不停的做爱。告诉他,我也喜欢他的,也因为喜欢他的钱,我很缺钱。用尽缠绵,无需旁人理解。因为是爱过的,即使到了尽头又何必去在乎呢!当有一天,她老了,回忆起往事,竟然莫名的怅惘,还有曾经的离愁哀怨。惟有写这些文字,写给可以纪念的人,往事和青春,那一切都已经不再来。文字的空灵才使几行泪水不再成为哀伤。

母亲,家人,中途夭折的小哥哥。文字在笔下,往事在心口!

杜拉斯是一个独立的写作者,为爱她忘记了有死,她一直是这么说的。尽管她最终无法逃避生命的更迭。她的生活就是写作,无可改变,贯穿一生。她是一个高尚的记录者,明目张胆的潜入读者心间。

她不会疲倦。

这是惊人的,除非不再醒来。

《情人》里的颓势,残败、苍老、委琐、酒精,令人心悸的苦闷。有时候你会发现这样的负面对于一个憔悴的灵魂是一种慰藉,与时光拥在一起,成为人生的一个原始的开端,那种最负面后面的存在。

这一切在杜拉斯那里是这样具有别人无法企及的魄力。

写起一些往事,那仓促的爱,在她的生命里那样凛冽的呼啸过去。像是别离带来的震撼,这样彻底的煎熬过。爱情曾经这样近,近到听得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又那么遥远,在回国那一刻随同翻滚的海潮声响沉入海底。她绝望的仰望,崩塌的落寞,看不见的爱。如同观赏印象派画家的抽象画,绝不可触摸。

是爱过的人,短暂的相会里,他的一切都有如色彩斑斓的彩虹,刹那消失得无踪影。那一些擦肩而过的瞬间也只是生命中的一场幻影。爱过却不足成为永恒。看见到那些年轻的懵懂的相爱不会羡慕,早已经经历过。

最后轮船驶离港口,低下头去,不再回望。“几年后我就离开了那里,回到了法国”,她这样写到。

湄公河在潺潺的流着,不清楚它是否懂得一个世界级的精灵曾经在它的蜿蜒流淌中哽咽、啜泣、嬉耍、快活、消失。

幸运的是他们在二战过后许多年得以相见,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她已为人妻。惟一不变的是他的声音,他对她的爱。

从此没有再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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