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回忆——写给母亲逝世三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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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突发奇想,曾经很久以来一直有一种想再次写写母亲的心愿。

母亲已经逝去三年了,三年以来我对母亲的想念与日俱增,一点都没有消减;母亲与我们的那些日子曾经那么艰难!永远都刻骨铭心。那个年代里,家里的等级是很严格的,包括吃饭都是有等级的;父亲是吃国家口粮的人,也就是家里的功臣,鸡蛋、挂面、一切好吃的,等等只有父亲一人享用,要不就会分给最小或最长的儿子一小碗优待,其余的兄弟姊妹悄悄背过母亲的视线,搜舀木蒸子里的包谷面面饭在碗里,其实母亲看见了也不吭声,无非是让这个“制度”只管“君子而不管小人”,像我这类不自觉的,悄悄舀尽饭吃的也就不言而喻为“小人了”,母亲吃的就是没沾上几粒面面饭粒的青蚕豆了,一大锅包包白边叶泡制的酸菜烫,冷不丁冒出一缕微弱的酸气。我真的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坚韧的生命力支撑着母亲,让她在那样艰苦的岁月里依旧健壮有力,精力旺盛地统领着七八个子女在备受内外煎熬的年月走出文化大革命的深渊。

母亲的性格是从小养成的倔强与坚强,外祖母一生养育十几个子女,母亲之上的全部夭折掉,存活下来的就从母亲之下的开始有了姨娘和舅舅他们三人,在旧社会由于母亲为长者,又是姑娘,所以,什么样的重活都得由母亲承担,也所以练就了母亲倔强、干练、勤劳、节俭、淳朴、善良的性。

父亲是祖母走两门留下的独根苗,母亲在不情愿的封建家庭礼数至酷下,下嫁给了孤儿寡母相依的父亲。父亲家凭借别人家一件粗布蓝衫把母亲接过门来,从此,母亲开始了举步艰辛的日子,借着一身健壮和精明干练的头脑,以及那颗善良人的心灵,坚强而倔强地走完了没有大起大跌的一生。据说,在我出生的年月头里,母亲总是煞费苦心地熬几棵甜萝卜的糖稀,忙前忙后地张罗着家里的数事,由姐姐和哥哥到伙食堂里打皮皮包谷饭回来,饭却是姐姐哥哥吃了的。

春冬里的早晨,天还麻麻亮时,母亲挎起拣粪的铤钯撮箕早早就出门拣粪去了。由于春冬里没有叶子类可以扫回家来垫圈积肥,所以,母亲就趁别人还在睡梦中时赶个早,去那些狗们特定拉屎的地角边、树埂下和草堆旁捡拾狗粪,倒在茅厕里挑水浸泡,然后交粪水给生产队里,一挑粪水挣二十个公分。这样,自己家到年终分粮食时就可以与那些有劳动力的人家平起平落了;分的粮食差不多,补的口粮款也不多。这就足以证明了母亲的勤劳、干练和精明之处。那天,正逢星期六、星期天,生产队里要到一个叫庄稼地的地方拔绿肥草,母亲是头天就认得这件事情的,所以天还蒙蒙亮时母亲就叫上了,趁着别人还没出门,我们就赶急到了地里;先把一大片绿肥草拔出一路一尺宽的控线围绕成圈,别人就不敢拔进来了,那样我们就比别人拔的更多了。日正当午的时候,别的人家都回家吃中午饭了,我们还在自己围成的圈里挣扎着,肚子饿了一次又一次,咕噜咕噜叫个不停,实在饿得不行了就在地埂上扯几根毛针针草的花骨朵来充充饥。你可别说,现在回想起来可真是有滋有味的,有那么一股微微的甜味儿,好些时候我们是没能回家吃中饭的,我们姊妹几个在地里拔,母亲大担大担百多两百斤往队房晒坝上送。一来那是重体力活路,母亲承担了,二来母亲还得回家挤时间喂猪,再挤时间给我们煮上一大锅毛皮洋芋,用提箩捎带来给我们,在我们争抢着大口大口肯吃来不及剥皮的洋芋时,母亲一个人扑爬礼拜地边拔边装,装满满堆尖一担,交代一番后担起就飞也似地消失在山弯垭口的路埂刺蓬棵下。有时,队里出工是拔小饭豆、拔蚕豆,母亲带领我们用同样的方法“抢占”,依旧围城了好大一大片,只不过每到这个时候我们可以有充饥填饱肚子的小饭豆粒干嚼下咽,最好不过的是吃青蚕豆的季节,那种爽劲养成了我直到今天都十分地喜欢吃青蚕豆米的喜好,甚至于当做我的果子来选用。秋收后,队里承包背包谷草,十分一百斤,五捆为一攒,壮实一点的一攒大概有一百多两百来斤,母亲一次可以背一攒零点。那时,母亲是队里男子汉们指责老婆的榜样和话题,日常里用来教育娃娃的例子。其实,我知道母亲的心里到底有多苦,那种种、重重的苦楚也只有母亲她自己知道。夜来时分,我们兄弟姊妹几个挤挤地围坐在饭桌上“夜自习”的时候,母亲一刻不闲地边拽瞌睡边掐豆子、边拽瞌睡边砍第二天的猪草、边洗碗边煮猪食,边煮猪食边挤时间舂碳,舂满满一坑碳预备多用一天,又开始烧开水给众多子女烫衣物,那时,我们长虱子啊。这样一来,母亲总是忙到夜间两三点才得上床睡瞌睡,我想,母亲那时一天的睡觉时间只有两到三个小时,我不知道是什么样坚韧的生命力支撑着母亲,让她在那样艰难的年月里没有被疾病夺去生命!

我家的老屋坐落在一大园石榴树丛里,五月间里,房前屋后盛开着黑绿色夹杂着鲜红色的石榴花。后来,初中我读了小说《林海雪原》里面一句“万马军中一小丫……”,我情字把她改写成了“万绿从中点点红”,那片深深的、浓浓的墨绿里,重重实实地镶嵌着沉沉的、点点串串的鲜红,这种记忆在我生命的深处亦如母亲给我留下的记忆,是永恒而刻骨铭心的。熟透了的晚秋里,母亲留下最大的一个姐姐在家带小下弟妹,带着稍二大一些的两三个子女,用手推车装满一车石榴,皮上面还捎带几十捆干谷草拉进城去卖,一来谷草可以给我们在石榴上垫坐,二来干谷草可以拉到半路卖给那些专门喂养牛羊的外省外族人,以供牛羊越冬之用。爬坡时,母亲掌舵,双手掌着车押杆,我们在后面死命地推着,爬完坡了,母亲停下脚步,把车停靠在弹石路边上,在遍野霜白的深秋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吁——吁——吁,一边用手揽一揽耷拉下来在耳边的散发,一边把我们抱到车,坐在石榴堆上的干谷草窝里拉平路。往往,我们总有人会沉沉地熟睡在干谷草窝里,熟睡在母亲汗流浃背的、弯驼的背影后,不知不觉咋就到了城里。卖完石榴,母亲总会带我们去到一个叫做大众饭店的馆子里美美吃上一餐;二两地方粮票加两角钱的大米饭、二角五分钱一个的回锅肉、一角五分钱一碗的白菜煮豆花,母亲最后就吃我们“剩下”的告水(豆花汤)。临返家的少时里,母亲叫我们看住车,她跑上一两里路程,到小学边买些葱杆糖、米花糖带回家给家里的其他兄弟姊妹;葱杆糖一分钱、两分钱一截、米花糖则有一分钱一团、两分钱至五分钱一团等则不一,大小不均的,往往母亲就只会买一分钱、两分钱的,那样既哄了在家的孩子,又节约了开支。半路上,母亲总会就近给路人家讨上一碗凉水一饮而尽,我想;那是母亲已经饿极了,对我们谎称口干的。我们总是一直坐在车上,在车厢里仰望着秋夜里那轮孤独清高的冷月,躺在身旁的二弟已经睡得呼呼作响,可我已经完全没有听到母亲究竟在和我说着什么。哏虎——哏虎——”香炉山半腰时不时传来老哏虎(猫头鹰)的叫唤声,一声大于一声,一声又细于一声,声声凄冷却又显得阴森恐怖。母亲拉着车边跑边和我们说着话,我想,她那是在给我们壮胆,同时也在给她自己壮胆,这些是我长大成人以后感悟出来的结论。

回到家了,我们依旧沉侵在一年中享用大餐欢悦的回味里,而母亲还没来得及休息片刻就又开始了周而复始的剁猪草、煮猪食的夜活。母亲总是这样忙前忙后地不知白天黑夜操劳着家里家外的任何事务,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有这样充沛旺盛的精力,总是一副强壮有力的身板放射出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的体力。

也许,母亲是在小姑娘的时候在她娘家的山林里就学会爬树的了,那个蜡虫树叶青黄交替的三月里,母亲带着我们给队里摘虫儿,不管有多么高大的树,母亲都能抱住树干、踩着树丫爬上去,我站在树底下看着母亲的脚踩着树丫一步一步往上挪,离地面越来越高,我很担心,生怕她会掉下来。其实我们因该比母亲能爬,因为我们的体型远比母亲轻盈的多,但是母亲就不准我们爬,她怕我们掉下来摔伤。看着母亲高大强壮的身躯爬上几丈高的蜡虫树干,砍下不留的多余树枝丢下来给我们在地上摘,这样我们就是安全的了,她也就放心了。摘蜡虫十个工分一斤,那当然是摘得越多公分就越多了。母亲是不会丢掉任何一个能够多挣工分的机会的,哪怕一点点。只要是能够多挣工分的活路她都抢在前头;踩稀粪、砸稀粪、挖包谷塘、背背架、踩稀泥做砖瓦……母亲样样抢先生怕哪一样少了她。我不知道母亲是不是天生就拥有嫩多挖掘不尽的精力和潜力的?

临近过年的时候,别的人家一进冬腊月就要宰猪了,而我们家一般要等到腊月二十六七两边的时候,母亲才开始张罗我们家的宰猪事情,母亲怕猪宰早了早吃完,怕等不到来年再宰猪。那时,只要一听到别人家传来宰猪的嚎叫声时,由不得你会自然而然地往下着咽口水,在那个艰难的年代,好馋啊。母亲操持着准备事项;她在头天晚上就要请好宰猪匠,挖好宰猪火洞。然后,为了第二天好翻猪肠子里的粪,猪就不再喂稠食,只喂一些只有点稀少菜叶之类的潲水了。第二天一大早天摸摸亮时,母亲早早就把宰猪用的锅里挑满了水,按照年龄大小来分工;大一点的凑柴火的把水烧开等宰猪匠到来,稍小一点做不起大事的就把猪放出来走动,走动的时间越长,走得越多,宰后的猪血也就越多。母亲用一口大砂锅,先舀两瓢水进去,再放一大把盐巴等待接装猪血。在那个艰难贫穷的年月里,对于乡下孩子来说,一年一度宰猪的日子就是天大的幸福,因为那天将有随你吃的“丰富美餐”;炒回锅肉、炸洋芋坨坨、醋拌胡萝卜丝丝、油烫煮白菜、还有豆腐,真是美不胜收。宰猪这一天,一般的人家是不会限制孩子们大量进食猪肉的,随你吃,不操也不管,母亲尤为这样!

我最小的弟弟是没有经过那段艰难日子的,更没有刻骨铭心的饥饿经历,他出生在日子稍微好过了的七十年代初期。等他大学毕业有了工作的时候,他想要带母亲到城里颐养天年;母亲在众姊妹们的讲说下接受了小儿子哺育之恩的报答。五月里的那天,我送母亲坐上去往省城的火车,母亲的脚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已经有些迟缓了,拄着拐棍上车下车都要搀扶。在喧闹的火车厢里,母亲满心愉悦地一路上给我讲述了很多很多的故事,那些发生在她这一生的真实的故事;关于她的一切事情;她的娘家、她的童年,讲了关于我的外公,外婆的一切。讲了关于我们家的一切;我的奶奶、我的父亲,尤为使我终生难忘的无异于关于我姑妈的故事,姑妈是父亲同母异父的姐姐,早逝在那个封建礼教至酷的年代,母子三人同时消亡!

我回家的时候到了,在分别那天早上,母亲拄着拐棍坐在弟弟楼下的石桌边,一番交待后我踏上了返程,母亲没有文化,做不成城里人和文化人特有分别时的挥手告别动作,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我渐渐走远的背影。我再三叮嘱母亲需要注意的事宜,告别再三,去而又回。我禁不住含泪叮嘱弟弟;如果妈妈住不惯就告诉我,我来接,要不就送她回来。同时又再三给母亲讲;如果住不习惯就喊他送您回来。母亲点着头,答应着,扶住拐棍说;回去吧,别老打孩子,如果有的话,给我带几个豆渣豆鼓来。我不敢回头又一再回头,走到弟弟单位的大铁门边时,我又忍不住再一次回头,模糊中看见母亲双手扶住柺棍,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勾勾地盯着我渐渐走远,仍然没能做出向我挥手告别的动作。我理解母亲,对于母亲来说,这座城市带给她的崭新的一切是她尚不能改变在心底里那股纯朴善良天性的……

几年以后,母亲似乎已经很习惯了那座城市给予她的一切;那里有和她年岁相当的老伯妈、老阿姨,她们彼此有了共同的话题,谈儿女、谈家事,相互摆谈着家大里小,她们之间没有了城乡差别和等次偏见,彼此都只有着对自己人生几十年经历的感谈和感叹,只有着对属于她们已经不多的日子的渴望。我相信母亲是有那种福分的,她会万福金安享受儿亲们的赡养的。那个初夏里,应母亲的要求姐姐把她接回老家来了,她说她还有些事情要办理;我们给她做起的寿衣有些她还没穿过,按照当地风俗,寿衣要在生前先穿过了,死后才是她(他)自己的。我见到母亲时,她已端坐在三弟家的沙发窝里了,我在母亲身旁坐下,心有些激动。几年下来母亲已经没有一丝丝黑发了,异乡省城的风沙把母亲去时的寥寥几丝黑发一丝不留地吹走了,我的心底里暗流涌动着,起身离开一会儿,我不愿让母亲看见我的泪水,我更不情愿惹母亲动情。母亲已经真的很老了,愿母亲每一天的每一刻都是欢悦的!

过了那个大年的正月初几,正在万物萌生的初春,弟弟带着母亲又要返回省城去了,母亲说;她这一生就只有一件事情未了了;还有这个最小的儿子没有成家立户,她还要去省城守候着她的心肝宝贝成个家,等他成家了她就回来,以后就再也不去了……。我一时不明白母亲的想法到底是什么意图,也根本不愿意去想什么可怕的事情,我怕想到那些事情我会由心底感到深深的恐惧,滋滋的疼痛,我就更加小心翼翼地特意躲避着那个可怕的结局。我带着子女到三弟家院坝里送母亲和小弟启程;母亲坐在中坐上,她让小弟打开车窗与我们说话:“回克吧,你们放心,我在那边很好的,有吃有喝,还有小春照顾……”母亲倒是没有什么离别愁绪的表情反应,可我们已经悄悄含着眼泪了。母亲她不识文化,也没有皈依任何一种宗教信仰,她只是常规惯例性地逢年过节给我的祖先们烧纸钱送香火,简简单单给祖上敬奉神台,也许母亲凭借着生命固有的感悟参透了人生的真谛吧。看着母亲那身充满了母性生命活力的灰蓝色咔叽布在车窗里渐渐远去,我的心缓缓地沉落下来。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二0一0年五月二十四日,星期一,农历四月十一日下午六点十分左右,我突然接到小弟从省城打来电话说:“二姐,迪迪发现妈妈摔倒在家里地上,手脚冰凉,已经不醒人事了”。嗡的一声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泪水夺眶而出,急忙把恶讯通知近在身边的三弟。六点十五分左右,电话那端传来了小弟泣不成声的又一个电话;“二姐,妈妈已经不在了”。轰然一下,我坐倒在地,整个的天空坍塌了下来,蹿蹿倒倒,踉跄着匍匐起来扶住树干,在决堤的泪水中回到家。按照当地习俗;无论如何是不能在别人车上掉泪的,我极力止住狂奔的泪水,一路上默默地用力撕扯着头发和全身,到家里一边放声大哭一边在昏花的泪眼里急急忙忙地找着母亲的寿衣等遗物,带上同样泣不成声的三弟赶往老家准备后事的料理事宜。

二0一0年五月二十四日,农历四月十一日,这是一个我终生最最黑暗的日子,一个我终生如何也不会忘记的日子。——我敬爱的母亲蒙嘚家氏(陈)在这一天永远的离开了我,离开了她的儿女们。噩耗传来,我的心彻底地悲凉到了极致,生生的痛死死的疼,痛不欲生!第二天凌晨六点十四分,一束强烈的灯光大老远就直射到我家门前的大路上,二弟和小弟们护送母亲回家的车来了,停在家门前的闲房后面,我在浑浑噩噩中跑到车边,又一声嗡响,我整个的身心掉进了冰窟里彻底冻僵,在嘶声力竭的呼叫中我失去了知觉……。当我醒来的时侯,母亲已经停放在了灵床上,我拼尽“阻挠”用尽全力冲到母亲身边跪下,匍匐着前行,摇着母亲白发稀疏的头,用脸紧紧贴着母亲冰凉的脸颊,双手紧紧抱着母亲尚未僵直的上身,我不相信这是真的,我呼叫兄弟姊妹们赶紧用自己的体温暖醒母亲,让她恢复呼吸、恢复心跳、恢复生命,我毫无意识地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似乎一息尚存的母亲;妈……妈……不啊……不不不……,为什么?为什么?妈妈呀……妈妈这到底是为什么?这到底是咋个了?妈妈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妈妈啊……妈妈,你再张开嘴和我说说话、你再睁开眼来看看我,再看看你生前多年未进的家、看看您自己亲自一手一脚建造的老屋。妈妈呀……妈妈……妈……老天爷……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母亲……

任凭我呼喊得死去活来,几度昏迷,母亲依然安详地沉睡在苍白的面色中,沉沉地睡在嚎啕悲天的儿女眼前,沉沉地睡在呼前忙后的亲人和众乡亲面前。当我们兄弟姊妹为她清洗完毕穿上寿衣后,妈妈的身躯渐渐地彻底地冰凉了,慢慢地僵直。我长长地瘫坐在母亲的灵床旁,紧紧地撕扯着母亲冰凉的躯体,要与死神拼死搏斗,要救醒我的母亲,要拉回母亲那匆匆走向另一个世界的脚步。我担心、我恐惧,那是一个无人知晓的梦幻般的世界,我之前一直不愿意去想的事情,我一直担心和躲避的结局终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现实,且是如此急速,如此猝不及防,不及防。我用颤抖得不听使唤的双手依依不舍地轻轻闭紧母亲微张的嘴唇,轻轻地、再一次扒开母亲已经紧闭的双眼,又慢慢地合上……,我是多么地想把母亲永远地挽留在人间,“母亲再也不会醒来了”。兄弟姊妹们拉扯着我,劝慰着我;不要吵妈妈吧,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可我仍然不相信这是个事实,依然紧紧地握住母亲的右手,把手伸进袖筒里死死抓住母亲那冰凉的手臂。当发现母亲的鼻腔里流出淡淡的血液时,我确切地感受到了死神的可怕,生平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无能,我无能为力挽回母亲急速离去的生命,我无能为力保全母亲在世时的心愿。任凭我恸哭得昏天黑地,死去活来。可是我的母亲依然静静地躺在冰凉的灵床上,憾恨地离开了她悲痛万分的儿女们,狠心地走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离开了整个世界,越走越远……!

我不知道,母亲在天旋地转摔到地上的瞬间,她可否呼喊您的儿孙来救救助?她可否想过给她的儿女们一个最后的交代?母亲就这样绝情地撒手走了,去到那遥远的天国,急急匆匆没有一丝征兆、没留一句遗言,只留给儿女一生的遗憾和懊悔,只留给儿女们永世都无法弥补的终生遗憾,只留给儿女们残忍的阴阳两隔。母亲,在您生命的那最后一刻;女儿没喂你一勺汤饭、没搀扶你一步蹒跚的举步、没端起您一屎一尿、没浆洗您一衣一裤、一鞋一袜……,母亲啊,当您的小儿子护送您回家时;内伤累累的您永远也不能说话了,一车载满焦虑与悲痛、一车充满痛失亲人的哭声与绝望;母亲啊,您的儿子们送您启程了回家的路……!您匆匆离去了,任凭您牵肠挂肚的小儿子千呼万唤,几百公里的路程怀抱着您一路哭泣,您可知?任凭他咋样用心脏来暖透您的身躯、任凭他抚摸您的脸颊,您可晓?任凭他细细抚弄着您的耳垂,但是暖透了的仍然只是您的身体,终究没能拉回您那匆忙离开人世、走向天国的脚步。当儿女们长跪在您的灵床前、哭断了云山路、堵截了江河水,就是唤不回您的生命。我的母亲,只恨女儿无能、只恨苍天无眼、只恨人世间的生死定律,只恨您生命的仓促和短暂。母亲,几百里归家路,您的儿子日夜兼程送您回家,走完您一生最后的路程,哀嚎着为你护行咋就如此遥远。

阴霾的黎明,久旱不期飘然而至的小雨和女儿迎接您的到来,迎接您回家……。妈妈,老天有眼、苍天有情,天降雨为泪,为您的到来、为您的离去。大地哭泣了;为您生命的突然终结、为您命运的如此不公。雨水化作悲天痛地的泪不停地倾泻而下,一直地流个不停,为你的离去、为长久的干旱流了整整三十五天,九泉之下您可知?

按照家乡的传统丧葬习俗,我、以及我悲痛欲绝的兄弟姊妹们在大悲大痛中沉重地主持和操办着母亲的葬礼和祭奠仪式。每一项仪式,女儿都怀着虔诚的心一一感恩母亲在世的养育深情;感念母亲的艰辛养育和慈善伟大的一生、感念母亲养护了一代又一代的子子孙孙……歉疚您生前女儿未尽的心愿。母亲,您离去的脚步咋就如此突如其来?急速得给儿女们永不愈合的重创,我是多么地希望这种重创再晚来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甚至更远、更远……,亦或永生!

母亲一生共生育了十个儿女,其中有的未成年就夭折了,甚至还未来得及取名字,有的正值青春年少就英年早逝了,有的尚在腹中还没来得及问世。每一个儿女的离去都活生生在母亲的心上狠狠地划下一道道深深的伤痕,但为了活着的儿女,潜意识中的母亲仍然还要顽强起来,依然辛苦地操持着整个家,一大群年幼无知的儿女们和整个家所有的一切,含辛茹苦地哺育我们“艰难”地长大、沧桑坎坷地成人……。

母亲的葬礼和祭奠仪式简单而隆重地进行了八九天,我们依旧不舍母亲离去,但是自然原理和乡规民俗使我们明白自然不可拧转,事实已经不可能再改变,时间是亘古的流失,不会为人间的大悲大痛停留一分一秒,我们不得不让母亲安然地离去,让母亲的灵魂静静升化到天堂。农历四月十八日上午,哀乐声中我们兄弟姊妹七人和乡亲邻里在大悲大痛中送我们敬爱的母亲上路,走完她人生在世间最后短短的路程,把她安葬在青山环绕、生机勃勃中的“山垭口”那块平缓的墓地里,自此母亲就与青山长相伴、与大地长相依、与蓝天永共存了。

我们在母亲的灵床前,在母亲的墓地上为她点亮流泪的蜡烛把母亲祭奠,时时点亮母亲灵床底下微弱闪闪的过桥灯,为她照亮通往天堂的路,儿女们用鲜血淋漓的心铸成了虔诚的钥匙,为她打开天堂的大门。儿女们在她的墓地种上青青的草、各色的花,让她长存在碧草青青、野花淡淡的清香中,让青青的世界代替女儿陪伴着母亲,这是儿女们由衷的心愿、是儿女们唯一的感情寄托。我的母亲:虽然您的女儿流着泪,但依旧心怀万念,沉重地至诚为您虔诚地祷告;天堂一定不是绝路,而是您来世幸福的开始,您的儿女们为您请来了伺候您的丫头与娃子在天堂陪您,您将永远不会感到孤单和寂寞,女儿知道您一生喜欢热闹,不喜欢寂寞。我的苦命的母亲,年轻时的您含辛茹苦持家育幼,落下了病根常年饱受折磨,病魔没有被您的仁慈感化,仍然使您受尽了人间百般的苦难。如今,您无情地悄无声息地走了,走得如此地让您的儿女抓心挠肝,愿您含笑在天堂,不再承受苦难和病痛的折磨,不再为您的小女儿牵心挂肠,不再为您的小儿子困扰担忧。虽然您已经无能为力于任何事情,但就是您那颗受尽苦难的心高高地悬起,而今您已离我们远去、越走越远,您放下了一切一切甩手走了,愿您在天堂开心快乐地生活……!

今天,母亲离开我们已将三年整了,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对母亲思念的回忆。此时,我又深深地想起了我的母亲,沉沉的悲痛再一次重重地袭上心来,又难以自控地悲泪长流。每当想起母亲,就会揪心地痛、裂肺地疼。我沉重地写下《对母亲的记忆》时,用一次又一次沉痛难忍的心情穿透对母亲的追念,以此祭奠我逝去的至亲至爱;那个给予了我生命全部的人,那个让我终生难忘的人。

对母亲的回忆犹新、对母亲的回忆永恒。

回忆属于母亲,回忆属于永远怀念她的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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